(1-15)作者:匿名(2/46)

水汽从门缝里出来,一铁锈味。我在门蹲着,用指在地上画字。

过了会儿她说:“进来吧,我把水兑好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先洗。”

“你先。”她说,“水会凉。”

我就进去了。屋里雾得看不清,我妈站在桶边上,白大褂脱了搭在煤堆上,里那件的确良的短袖还穿着。她把肥皂递给我,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,门轴响了一声,像在叹气。

我匆匆搓了一遍,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洗澡不上心,水从浇下来就算完。穿衣裳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白大褂搭在煤堆上,第二颗扣子悬着一根线,断了一半,没剪。我伸手捏了捏那根线,又松开。

从屋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,住院部后那排平房背面是一堵矮墙,墙那边就是医院后门。

后门外停着一辆车,墨绿色的,车顶着一个立标。

※※※

我那会儿认车认得不多。我们院里有辆县政府的吉普,门副食店老板他儿子有一辆摩托。那辆墨绿的轿车停在后门外的树影里,车朝里,车灯灭着,挡风玻璃上有一点光亮,是病房里的灯照过去的。

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,因为我们家那时候跟车没关系。

我妈从值班室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有两只玻璃罐,一瓶是山楂的,一瓶是黄桃的。她说:“给你姥家的,明天我上你姥家一趟。”

我说:“这么晚还买?”

“顺手。”她说。

副食店在新华路拐角,离医院要走五分钟,方向跟我们回家的路反着。她去医院后门那趟是去什么,我当时没想。我那会儿想的全是另一件事——明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,老师要收卷子,我那张还有一道大题空着。

我们走出医院大门,路灯刚亮,飞虫在灯下撞。我妈走在左边,右边是马路,她总是走左边,把靠车的那边走给自己。她走路的时候左腕上的银镯子在手背上晃,叮一声,很轻,风大一点就听不见。

“你爸今晚防汛值班。”她说,“咱俩煮点面。”

“又值班。”

“汛期。”她说,“长江那边发水了,上不许他回家睡觉。”

那年夏天水确实大。电视上天天讲,我爸黑着个脸回来,鞋底都是泥。他们供电所的在河堤上拉电线,说是防汛照明。他每次回来先喝半斤白酒,然后躺在竹床上吹电扇,说:“老子在堤上喂了一宿蚊子。”我妈不接他的话,给他端一碗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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